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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小说] 《百秋叶黄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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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秋叶黄
李正江
那一年的秋天,我去拜望胡奶奶。
小胡村在靠近北山的南边,十来户农舍外形基本上没有多少区别。青一色的黑瓦,红色的砖墙,杂砖砌的围墙,自成院落,这是改革开放后重修的家。山边的人家喜欢栽树,各种树木参差不齐,大到面盆相似,小到手指粗细,秋风微拂,有树叶落落而下,地面铺满着叶片。成群的鸡寻找着小虫,发出愉快的叫声,或是欢呼,或是炫耀,或是招呼将美餐送给同伴。
胡奶奶家在最西边的村头,远远看见十几棵生长约有百年的银杏树,挺拔在屋后的山边。
雄银杏树粗壮直指蓝天,枝杈微微向上倾斜,树冠张开有度,像是一双双大手支撑着蓝天,有着“天塌下来,我顶着”的男子汉英雄气概,又有着“刺破青天锷未残”的豪迈。树梢的叶片金黄,已经稀稀疏疏,秋风微微,偶尔落下一片、二片。
雌银杏树高度略逊一筹,树冠披散,水平展开,枝杈纵横交错,层次不是很分明。结满累累果实的枝杈横七竖八,互相拉扯在一起,各自运动全身的力气,共同承担着果实的重量,提供果实从小到大、从绿变黄、从形成到成熟的各种营养。把“俯首甘当孺子牛”的母爱形象,展现的淋漓尽致。满树的黄叶,迟迟不肯离开枝头,大概是还想保护果实,为它们再遮风挡雨。果实已经成熟,时不时有果实落下,跌落在树下的黄叶里。
银杏树的雌株必须和雄株在一起,授粉结果。它们像极了一对对老夫妻。
这些树听说是胡奶奶嫁到胡村时,娘家人送给的嫁妆,寓意是“生在瘦处,栽在肥山,”祝愿新人越来越富裕快乐。“嫁出门的姑娘,泼出门的水”,以后他们的生活全靠自己。娘家的父母给他们银杏树苗,让他们自栽自用。据说银杏树叶当茶,可以防病、治病,银杏果可以吃,健身强体,益寿延年。
胡奶奶已经九十七岁了。她拿着一个竹篮子,弓着腰在树下捡拾银杏果。
“胡奶奶,你好啊。”我叫声大一点,怕她耳背。
“哎吆,是宝善么?吓我一跳。”奶奶直起身。
耄耋老人近期颐之寿了。居然背不驼,眼不花,耳不背,面色古铜,开满了菊花样皱纹。头发白中有黑,在脑后挽成结,一根大有年头的银簪子横插其间。手指虽然有点瘦骨伶仃,但是还很灵巧。
“奶奶,你知道我啊。”我有点诧异。
“知道。听你姑爷(我爱人的姑父,奶奶的儿子)说,你今天来。他去东王集买菜去了,一会儿就回来了。走,回家说话。”奶奶去拿竹篮。我把带来的礼物并到一只手,连忙用另外一只手接过去,篮子里有十多斤果子,挺沉的。
奶奶的家是四合院,北边是五间瓦房,两头是卧室房,中间三间是堂屋。东西院子两边是厢房和厨房,院子里一棵大栀子花树,也有三四十年了吧,用砖头砌的花台。绿色的枝叶,散发着清香。
迎面的两扇大门宽阔,上面的春联虽然有些褪色,但是“积善人家有余庆,去恶德者无祸殃”的毛笔字,还清清楚楚。这个字一看,写的有点功夫。室内干干净净,堂屋上沿是香案,上边贴着毛主席、朱德、周总理、邓小平、江泽民、胡锦涛、习近平照片。墙上两边尽是孩子们在学校的奖状,“忠华、保华、爱华、春华、佑华、秋华”的名字历历在目,虽然已经陈旧了。
香案下放着大桌子,四条大板凳。
“喝点银杏茶吧,对身体好。”奶奶从大茶壶里倒了一碗茶,递给了我。闻着清香的茶,正是感到口渴时,顾不得斯文,仰头喝了一半。坐下来,这才慢慢地品味起来。
胡爷爷从外边放鹅回来了,我起身请教了一声“爷爷好”。爷爷也和奶奶同岁,身体还算硬朗。我拿出香烟,双手递了过去,并且用打火机给老人点着。
“死老头子,就喜欢抽烟,一抽还咳嗽,脏死人。......”奶奶笑着埋怨胡爷爷。
“伢子给烟,不吃不是看不起人啊,你不懂。......”爷爷也不示弱。
我看着两位老人斗嘴真想笑,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。
“去看看大丫头可回来了。去把银杏果分成几份,四个孙女,两个孙子,在马鞍山、合肥、县城的,都给他们每人准备一份。我陪宝善讲讲话。”看来奶奶还是当家做主的人呢。
“宝善啊,我们有缘分啊。以前你父母就住在我们村子下面的小湖心村,他们是好人。你当年还是我接生的呢。现在我们成了亲戚。”奶奶看了我很长时间,略有所思地说。
是的,我在八岁时母亲去世,我干娘告诉过我,是小胡村胡奶奶给我接生的,把我迎到了这个世界。
“奶奶,你怎么会接生啊?”我不解地问道。
“伢仔,女人生孩子就是过生死关。那是日本鬼子进中国时,全椒县城来了一批鬼子,经常到乡下清乡,烧杀抢劫。飞机还从南京飞到马厂一带轰炸。我们这一带村子里的人,伢大老小就向北山里面躲,大家说是‘跑反’。我是十六岁嫁过来的,当时十八岁,第一次怀着身子,你胡爷爷搀着我跑。跑着跑着,肚子疼了,乡亲们说要生了。在荒山里,疼得我死去活来,幸亏在“跑反”中有一位大娘会接生,给我接了生,生下了我大丫头。要不是那个好心大娘,可能我是母子都活不成了。从那以后,我觉得女人生孩子是生命攸关的大事,后来村子里只要是女人生孩子,我就去帮忙,学会了接生。也像那位大娘一样,为一百多人接了生。从没有失手,个个母子平安。一直到六几年,大队有了合作医疗,医生接生,我才没有给人家接生。”奶奶半是回忆半是讲述。
“奶奶,你是做了大好事,挽救了多少人的生命。你看你现在的身体,不就是福报吗?”我由衷的赞叹。
“人家大娘救了我的命,我要去救别人的命,来回报救我的恩情,也是做善事。人,就要一代一代传下去,懂得感恩。福报不在自身,也会荫蔽子孙,好人必有好报嘛。其实我并不是图报,就想解除女人的痛苦。所以,你伢子要待小凤子(我妻子乳名)好一点啊,女人比男人要苦很多的。小凤子以前经常到我家来拜年,与我孙女他们玩很好,她很懂事,我就喜欢她。”奶奶侃侃而谈的道理使我刮目相看,佩服之至。
不知何时姑父、姑母已经烧好了,端上了满满的一桌菜。
我感谢姑父、姑母热情款待,奶奶说:“你还带礼物,你才是见外人,显得生分了。快坐吧,哪来这么多客气。”说着把我拉上桌子。
爷爷、奶奶做上沿,我在左边坐下,奶奶大女儿和姑母坐一起,姑父在下沿倒酒。姑父姑母菜烧的真是可以,土菜就是地道,闻着就有食欲。姑父开了酒瓶,给大家斟满了酒杯,边吃边谈。
“姑父,怎搞这么多菜?”我说。
“现在土地承包到户,农户家家自养的鸡、鱼、鸭、自己种的蔬菜都有,上街买点肉就解决了,十个八个菜很简单。”姑父说。姑母把鸡大腿拽给了我,我推辞不掉,只得放在碗里。
“奶奶,我敬您一杯酒,祝您长寿。”我站起来毕恭毕敬地说。
“长木,把我倒满。”奶奶指着自己半杯酒说道。
“奶奶,不用倒满,您老人家浅浅地喝一点就行了。”我诚心诚意地说。
“那不行,赖厚(谦虚的说法,是沾光的意思)一点讲你也算是我的孙女婿,我不能倚老卖老是吧?再说我一生都喜欢喝点小酒。伢子,告诉你噢,年轻时自家酿造的‘大麦冲’酒(高度白酒),能喝两大水瓢,你爷爷都喝不过我。”奶奶饮下酒,笑着说。
“我妈就是现在每顿都能喝二两酒呢,不过她自己喝舒服就不喝了,从来没有喝醉过。”姑母说。
我依次给每人敬了酒。
“姑父,你手臂怎么有乌痕,干活碰的吧?你也七十六岁,已经退休了,还回到家帮助种地,活动活动是可以的,不要太累了。”我关心的问。
“干活是锻炼,不累。我妈和我爸都每天干活。我这伤是我妈前几天打的。”姑父说着还看了看奶奶。
“打你还委屈你啦,下次再犯,还打你这个不知道心疼女人的东西。宝善,我跟你讲哦。前几天,你姑妈在拾棉花,头痛病犯了,他把她背回家。哎,他不安慰她,还朝她发火,说不该去拾棉花。我一听,来了气, 你这讲的是混账话。我拿起竹竿就超他头上打。他手一挡,手上留下了青紫。看你下次可敢了?”奶奶抿着笑,还假装恶狠狠的翻了翻眼睛。
“妈妈哎,我都带孙子了,下次求你不要打我了。”姑父故作可怜的说,“前天,孙子九龄回家看到我伤了,问我怎搞的,我说是我妈妈打的。他又问怎搞打的,我说,我犯错了,妈妈就会打。你以后不要犯错,不认真读书,不听话,你妈妈就会打你的。他讲那我以后不犯错,就不会打了吧。对,真懂事。”姑父诉苦是假,骄傲倒是有几分。
“九龄,是哪位老表的孩子吧?”我问。
“是忠华的孩子。九龄是我妈我爸九十岁时出生的,是为了叫他记住两个太太。同时也取自《三字经》香九龄,能温席的故事,让他知道从小就要孝顺父母。”姑父说着,也是逗父母开心。姑父是私塾底子,颇有文化底蕴。
“你家大门对联是哪个写的?”我对对联内容和书法有兴趣,问道。
“是你大老表忠华写的,他字写得还能看上眼。内容是我拟的。”姑父说。
哦,古朴的家风,良好的家教,令我感叹不已。
奶奶、爷爷说话了,“不要只顾说话,忘了吃菜。长木,你倒酒啊”。
“妈,你少喝一点,不要像中秋节那天晚上喝过酒还哭了。”姑父神秘地笑着看着妈妈。
“哎吆,你讲吧。我是哭了,丢人了是吧?”奶奶好像豁出去了,不拍儿子揭短。
“那我讲,你不要生气哦。中秋节,六个孙子孙女加上孩子十几个人来家。我妈高兴嘛。晚上和大家喝了不少酒,在院子外头赏月,吃月饼。她坐在那里冲瞌睡,后来发现在默默的流泪。我们问她怎搞的,她说‘刚才做了一个梦,看见妈妈了,她想妈妈了。’这大年纪还想妈。”姑父是在幸福地调侃。
“就是想,怎样?谁没有妈妈,再大也会想妈的。”奶奶倔强地说。
是啊,谁不想妈妈。我很小就没有了妈妈,顿时内心一酸,眼泪差点流出来。同时,被这一家的幸福包围起来了,多么希望普天之下,家家上演这一幕幕喜剧。
“妈,爸,我吃过要早点回去,四儿子把孩子送到我手,上午抽空来的。”已经八十岁的大丫头说,就是当年在荒山上出生的那个女儿。她和母亲非常像,身材、面相就像是老姐妹。
“奶奶、爷爷,姑父、姑母、大姑姑。我已经喝了不少酒,吃饭吧?”我求情地说。
今年又是秋老虎,艳阳高照。太阳正在发威,把大量的热量尽情的散发。
饭后,大姑姑真要回去了。
奶奶送到大门外,抱怨地说:“你这丫头,就是犟,长这大了,还不听话。这样热,非要回去,就跟小时候一样,从不晓得照顾自己。我看你以后怎搞?”
爷爷这时拿来了草帽,奶奶给女儿戴上,拍打了几下衣服,拽了拽衣领。好像是送去上学的孩子。
我的眼睛再次地模糊了,颤动人心的幸福泪水涓涓涌出。含着它,不让它流出来,让它在我的眼里保存。含着它,让它在我心里永远的滋润。
我拎着一袋银杏果。回望着那一片银杏树,挺立在天地之间,影印在蓝天之下,与白云为伴。在西斜的阳光照耀下,黄叶更加金灿灿的发光,秋风吹拂,轻轻摇动,就是不愿随风而下,为了护卫果实成长,宁愿自己坚守,也不愿它们成熟。
仿佛从空中飘来了几句话:“百年银杏岂等闲,几多辛苦化甘甜。曾经沧海横流渡,掬捧明月护清泉。传承家风朝朝舞,忠厚人家代代贤。跨越期颐接茶寿,当信人生二百年。”
2020812日于全椒笔峰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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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5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
和谐温馨的家庭是人们所追求的目标,夫妻恩爱,母子情深,父子情重,小敬老,老爱小,尊老爱幼,关爱倍至,工作顺心,生活幸福,精神愉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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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5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
有话就说 发表于 2020-9-14 15:09
和谐温馨的家庭是人们所追求的目标,夫妻恩爱,母子情深,父子情重,小敬老,老爱小,尊老爱幼,关爱倍至, ...

谢谢你的点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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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3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
谢谢“有话就说”先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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